在论及他之前,让我从已经来到我们的城市的那个美国明星谈起,从玛利亚·凯莉谈起。
是八年之前。
那时,我终于在城市西南部获得了第二个栖身之地,说的稍微戏剧性一点,这个栖身之地距离昔日上海滩枭雄黄金荣的别墅黄家花园仅一里之地。
1996年那个有些漫长的午后。
我躺在家中那只柠檬黄的沙发上,神思恍惚地倾听着从“安桥”功放和“德宝”喇叭箱中放送而出的玛利亚·凯莉。
是“ALWAYS BE MY BA-BY”。
在懊热的空气中,我被玛利亚·凯莉的音乐所抚摸,我感觉到身子的松弛,彷佛有一种非常强大的质量以爱因斯坦都没有预言的方式吸摄着我的灵魂,我的内心洋溢开一层喜悦、一层甜蜜,随后,我神不守舍、意乱情迷,感觉着自己正以诗歌一样的速度向河外星系一路而去。
原谅我无法用简陋的文字来表达玛利亚·凯莉小姐在八年之前带给我的那些感受,也许只有查克·贝瑞的那句至理名言能对我的心情作出真实的辩白:当语言结束的时候,音乐开始了。
不过说上一句大实话,玛利亚·凯莉从来不是我的偶像,如同我从来没有真正地推崇玛当娜。
吸引我的是另外一个歌星,是旷世奇才迈克·杰克逊。
那是更其遥远的八十年代。
是“巴拉、巴拉”还没有真正开始东渡的时候;是联谊大厦已经在外滩一地伫立但未来的主流人群白领还没有开始入住的时候;是“丢邦”打火机已成民间社会的象征之物而万元户还没有真正成为全体市民的偶像的时候。
我在上海老城厢一带倾听着迈克·杰克逊的歌唱。
我如痴如醉地倾听。
倾听“THRILLER”,倾听“MAN IN MIRROR”,以及倾听最令我心神激荡的“BILLIE JEAN”。
这个有着不可思议的漂亮脸庞的男子以他绝对风格化的唱法将我彻底征服,而他招牌式的舞蹈,那种仿佛失去了地球引力的太空舞蹈,让我以及像我那样的中国青年彻底窒息,是被审美而窒息。
有一种说法这样解释了迈克·杰克逊:他提升了美国黑人文化,提升了原先充满了暴力、阴暗和疯狂的哈莱姆文化。
我在倾听的时候远远没有那么复杂和文化。
我只是惊异他的那种抽噎式的唱法,只是沉浸在他的“BILLIE JEAN”的节奏之中,只是为他脱离了引力的自由身子所迷恋。
所有具有征服力的音乐都是这样。
它们无需解释、不作表白,它们只是让你柔软,或者让你亢奋,在一种如泣如诉的氛围中,让你感受、意识到生命的真实以及它的种种可能。
是的,正是迈克·杰克逊以及其他歌手,让我远离了所有的压力和不快,只是在音乐和歌词营造的世界中漫游,牵引我思绪的是在过去阳光下闪烁的那些生动的往事,它们如潮般推涌而来,还有生养我的父母的那张永生的脸庞。
为此,我曾经长久地期待着迈克·杰克逊的到来,从遥远的八十年代到闪烁不定的九十年代,一直到咫尺之遥的2003年。我始终期望着能在音乐会现场倾听他的歌唱,始终渴望在现场被他彻底地蛊惑和诱引。
但他没有来到,来到的是性感的玛利亚·凯莉。
只是,那夜我没有进入现场。但我可以想像这中间所有的一切。
感谢音乐。
感谢玛利亚·凯莉。
而最大的愿望则是:期待迈克并倾听杰克逊的歌唱。
-----------------------------------------
作者王唯铭,上海《青年报》的副刊部主任、上海作协资深作家,上海小资代言人,著有《上海的七情六欲》等书籍。本文写于2003年11月18日。2004年11月他还有一段文字写道:
1983年某个春天的早晨,上海广播器材厂五车间防空洞中,一个男青年怀抱着一把吉它正在放声歌唱,和着他的节奏,另外一个男青年则摆动着他的胯部,跳着舞蹈,这种舞蹈在上海其时也可以叫作“抽筋迪斯科”。
甚至这个舞蹈着的男青年自己也不知道“抽筋迪斯科”源于何方。今天我们可以大致想象它溯源自一个叫迈克·杰克逊的家伙,一个刚好在20年之后遭受美国法庭审判的家伙。1984年,迈克在美国以他的《颤栗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轰动,其中的“比利珍”更是让上海眩晕不已,轰动的原因并不只是他的那种抽噎式的唱法,还有他的仿佛完全不在乎地球引力的阿姆斯特朗般的太空舞蹈。
一身黑服,有着绝对的褴褛美感的迈克,在白烟缭绕的空间中,在“比利珍”强劲的音乐节奏中,作着穿透空气的舞蹈,他的四肢在这样的氛围里变得如此松弛和自由,仿佛,他是一个来自外太空的怪物,是的,一个摆脱了牛顿先生在15世纪对地球重力的伟大预言的怪物。
迈克的舞蹈到了上海先是变成了迪斯科,随后这种迪斯科又转换成了上海的土产:“抽筋迪斯科”。上海青年勉为其难地做着“抽筋迪斯科”中的种种动作,那一刻,他们的精神世界也许还没有做好迎接西方文化的充分准备,但他们的四肢已以舞蹈的方式获得了解放,是冲出封闭社会樊笼的身心解放。
我就是这样一个渴望身心解放的上海青年。
我不仅躲进工厂防空洞,面对着当年的冯姓同事,渴望向他证明我就是那个用“抽筋迪斯科”寻找自由的王唯铭,我还在1984年那些让生命感到格外的希望、格外的愉悦的日子里,站在中华路这条被时光淘洗甚久的大街旁,在煤球炉子冒出的袅袅烟气中,听着迈克的歌唱,内心中强烈地渴望像他那样脱离地球引力。

